佛学与心理学:宗教中的宽心术

发布时间:2012-09-01 16:52:55    来源:   浏览:(91)

  透过修行的灵光乍现,恢复婚姻、亲子关系、心理困扰的大有人在,“真我”使我们衍生出智能、耐心、悲悯、专注与关爱,改用另一种心情来解构生命的意义这正是西方心理治疗的关键。 宗教是人类最普遍的经验。即使是远溯远古时期的人类,宗教依然是不容剔除的一环,从敬鬼畏天的图腾至假托,以至仪式,终于串连出一套有用的宗教型的解心术。宗教的表层意义在于供人膜拜,内里的意念却是一种纾解恐惧的宽心法则,对于怕天恐鬼的人,它提供了一道屏障;对于心情不定的人,它点化了另一种选择;对于挫折、失败的人,它教人静心修禅厘清尘缘;对于生命的困惑者,它让人懂得如何重塑新生命。虽然并非所有的人都信仰宗教,但却都以“宗教形式”存在着,仿佛宗教成了人们最后的底限,心理学家发现,人类处于生命的幽谷时,最后求助的对象,居然都是各个族裔不同的宗教系统,西方人也许会向基督、天主求援;中东人也许会求教于穆罕默德;少数民族求助于包括鲁吉、波罗、卡瓦在内的一切神灵,而我们则偏向佛道的求助系统。

  宗教的探讨

  严格来说应是“人”的调查

  宗教心理学的先驱柳巴早在一九一二年就已说过,为什么会有宗教已不再是宗教的问题,而是心理学的问题,必须结合民俗学、人类学、历史学才能明白其中的梗概。

  我们或许应该这么说:宗教的作用或起源来自于“生存焦虑”这种生存焦虑纯粹用来做为人本身,及应付各种问题的不安与焦虑。宗教宣称人的一生充满苦业、悲伤与烦恼。于是佛教信仰教人从静思中得到领悟,基督教教人从告解中脱离失落,道教教人闭关清修清理心门。

  无论我们从那个观点视之,都将发现并非万能的人类,绝对无能应对人生中的所有变局,压力、死惧、孤独、不安、发狂、愤怒等等,常常困惑着我们,战争、恶疾、死亡、饥饿、核子让我们饱受威胁,人类的无能正巧烘托出“天神”的大有可为。怪不得学科学的知识分子在最无力自主时,也会求助宗教的解心。西方的俗谚说过:“在战壕之中没有无神论者”,这句话巧妙的说出人与天的关系。

  心理学家保罗?普鲁依塞说( Paul Pruyser ):“宗教就像一种营求者,在有人喊救命的情况下挺身而出。”

  宗教心理学的研究与探索,在美国与欧洲等等先见的心理学国,几乎与一般心理学具有同样的历史, 斯坦利·霍尔( G. S. tanleyHall )曾在哈佛大学主持一个公众讲座, 推动宗教心理学的核心问题,也培养出许多宗教心理学者,还创办出“宗教心理学杂志”,这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,大约是公元一八八一年,然后在一九○七年心理学大师佛洛依德发表了一篇“宗教仪式与神经症”混为一谈,在他往后的一系列文章中,确立了精神分析研究宗教心理学的一大门派与传统,一直到一九五○年代的宗教心理学研究,通称为“古典学派”,戈登·澳尔波特( Gorden Allport )把宗教心理带入一个新领域,个人与宗教的互动成了新主轴。

  宗教的探讨,严格来说应该是“人”的调查。它是人类能力“有限性”的终极寄托。

  宗教如果抽离心理的意涵,将没有太大意义,也许我们应该相信,宗教本身就是一门心理学,或者说心理学只是宗教的假托之一,宗教在某种向度上可以解决心理学的不足,例如生死大事、大自然的恐惧等等。

  宗教是“生活性”、“必要性”、“人性”、“心理性”、“解迷性”的学问,我们不能老以看待原始宗教的迷信、轻视与落伍解题宗教。在宗教心理学落后一百年的台湾,心理学家有权为与我们生活贴近千年的宗教,加入心理学的佐料,把宗教从信仰的角色与避难的场所,转成宽心的绝学。

  如同西方的宗教心理学的前辈所言,人的本性中原先就有一些缺陷、局限与不饱满之处,这正是宗教心理学家极想努力思考克服的。温思顿·金说( Wiston King ):“脆弱与不确定使人更加感受自己的不足,然后宗教介入调合。”

  从“众生皆佛”的理念中

  可窥见一套悟与修的自助模式

  彻底承认自己或生命的局限性是可怕的。如果仅仅看到人的局限性,超越的话,那就会产生绝望,超越人的有限性的最大指望在于,发现一条无限的管道,了解人本主义与存在主义的内涵。

  信仰便是一条高深的路,透过宗教的依托,创造涅盘的思惟,接受有限性,与有限共存,这样的超脱,可以使人即使面对灭度的难题时,也能如广钦和尚一样,说着“没来没去没代志”,在精神空虚、心情晦暗时,转成亮丽光明。

  宗教是什么?

  我深信宗教的本质是心理学。

  法国的心灵大师雷尼尔说得好:“宗教是人类心灵与神秘心灵纽带相连而成的生活制约,宗教使心灵对神秘心灵心悦诚服。”毕竟宇宙实在过于浩瀚了,即使人类穷其十世也无法窥其堂奥于万一,人类对宇宙的不解,宗教正巧能解。

  如果说西方的心理治疗体系是一种“他疗系统”,或叫“他助体系”,东方的佛学系统应该算是一种“自疗系统”,从佛家的“众生皆佛”的理念中,可以窥见一套“悟”与“修”性格强烈的“自助模式”。佛教徒并不依靠普通的祈祷,也没有兴趣了解生活的苦业来自何方,他们把世界当做一个既成的事实,全心全意寻求解脱与超越之道,佛陀不是一位至高无上的神,它只是导师,教导众生依照自己或自己的沉思默想,亦即所谓的禅那或禅定。

  佛陀仅仅被认为是位“智能的人”,虽然佛陀也有自己的佛寺,被顶礼膜拜着,那只是一种虔诚的敬意,没有神化的味道,佛陀其实是众生的化身,它以一种“活着的存在”来示范某种“众生皆能”,于是奇迹变成信手拈来的事,所有在佛陀身上可能发生的事,都能在众生身上应验。

  欧登伯格( Oldenberg )说:“佛教最自豪的成就应该是,形成一种自己解脱自己的超脱之道”、“并且创造出一种没有神的信仰,用沉思来另觅蹊径”。

  对于我的宗教心理学轮廓,起源的相当早,大概是在一九七五年考大学前的佛寺体验,说是体验应该有些牵强,而是一年二个月的住宿经验,或叫“心灵出家”,在那儿的所有作息皆与师父同,梵音木鱼,青灯古剎,素食淡饭,腾空心灵,将灵台翻转出一种智能。偶尔与师父一起诵经,也有意想不及的效果,晚上是我的禅坐时间,一阵纷纷杂杂之后复归平静的感觉,让我见识到禅的神妙,又有一位失心的师姐,在入寺半年之后,心结顿开,事后,他以“用佛疗心”解释这串经验,对我来说,那是一个有趣的礼物,让我在学了心理学之后的第七年,突然想到谈心的佛学与用心的心理学之间的关系菲浅。

  禅修成了修行的开端,它使我介入波光邻邻的思惟中,跃动、跳脱,然后复归平静,寺中的师父成了我的当然老师,他们无法教我考大学的知识,但却传授给我一生的智能,生活的方式,悟道之路,如何观照、如何割舍、如何当下、如何清心等等,那一刻的所有经验,我只是放着,一直到十多年后才渐次发酵,成为一种可以用的修练,它已不再是一件袈裟、一个钵、一个梦的事,而是一套宽心的学问。

  持续的读、问、思、想、看,把我的经验与领略,串成了视野、启示与觉醒。

  有人常问:“心理学家会不会生气?”

  这个问题缺乏人味,我会回答说:“我是人”。

  我的意思是说,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,盛怒不可免,伤心不可免,恐慌不可免,没有人有权不掉入不快乐之中,但禅修却提供了一个与自己的灵台沟通的机会。

  还原 正是人心改变的前端

  在西方的心理医学出现了大大的瓶颈之后,他们反倒求助于东方的心灵学,他们终于承认,西方的心理学比较偏重于医病的角色,与东方的医心立场有所差异,那一刻的心理学不应局限在医疗的定位,而是使人“开心”,这正是宗教的本质,始于一种对人的关爱。涉及的重点在于,我们疼惜了自己什么?我们又为自己做了什么?我们又为别人做了什么?

  精神修行让我们重新面对心理底层的神秘体质,庄子所谓的“坐忘”,也是佛家所说的“忘我”,也正是“空”,空不是虚,也不是无,而是有的化形,就像钵的实体与虚体的关系一样,唯有用禅定走进空虚的真实面像,才能感受到有的真实。

  房子最可贵的地方正是“空”出来让人住的空地,杯子用“空”出来的地方盛水,车子用“空”出来的地方载人。

  有位学禅多年的“老”朋友来找我谈禅,他说打禅的感觉真好,在“空”出来的位置里,填满欠我钱的那些人的档案资料,这显然是对空的误用与误解,没有把自我中心、物化、愤怒、欲望连根除去。

  佛家实际上在教人从忘我中发现“真我”──认为最实在的自己。

  哈佛大学的心理学家兼佛学讲师杰克·伊格勒( Jack Engerler )说:“在你不是任何人之前,你必须先是某个人。”

  禅定可以使大多数的人变得安静、清晰、空宁,已是不争的事实,透过修行的灵光乍现,恢复婚姻、亲子关系、心理困扰的大有人在,真我使我们衍生出智能、耐心、悲悯、专注与关爱,改用另一种心情来解构生命的意义,这正是西方心理治疗的关键。

  这些年来,我开始打破西方心理学派帮我建构的一甲子心理学功力,从最基础的佛学、道学、民俗学、人类学、历史学的起源溯头,试图找出宗教与人心的基本关连,终于发现它是最原始与最不变的心理宽解师。

  第一次禅修,使我情不自禁的流下了好长的一串泪。

  命题是:“我是谁?”

  那种感受仿佛: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,

  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,

  见山还是山,见水还是水的心灵转折。

  我在“我是老师”、“我是男人”、“我是收藏家”、“我是心理学家”、“我是老糊涂”的假设回旋,一次的征询,一次的冥想,突然回复到最原始的命题:我是我。

  还原,正是人心改变的开端。

  接纳自己是谁,能做什么,不能做什么,然后懂得慈悲喜舍,欢心自在,这样的人当然无惧。

  心理治疗 皆在帮助患者黑暗的心灵“醒来”

  就如前所言,佛洛依德等人是宗教心理学的开山祖师,但也是宗教心理学史上的过渡性人物,但他的“潜意识”概念的提出,却由不得我们不佩服他的真知灼见,即便他一直把宗教当做病理学的角色看待,但通过潜意识的认识,佛学中的内里仍隐然若揭,我们突然相信佛学的世界是一个潜意识的世界,杨格与弗洛姆就更接近宗教心理学了,他们都试图透过宗教治疗心理困扰者,他们有着早期“用佛疗心”的主张与企图。

  弗洛姆把心理治疗的结果解释成“泰然自在”,他说这是人性追求的最高境界,也就是我在?空虚帝国?一书中所强调的“平衡理论”。泰然自在是人的本性,所有不自在的心情都应该透过某些方式,使之变成自在,弗洛姆把泰然自在界定为疏离与隔离的克服,心理分析所要达到的便是穿透潜意识。

  弗洛姆把心理治疗的作用交给了宗教,尤其是他个人十分推崇的“佛教”与“道教”,他认为东方宗教,当然是指佛道为主体的系统,没有父神概念的托累,可以直接或间接的走进人求援的心灵世界。

  分析学派的“自由联想”与禅宗的“开悟”颇有相似之处,弗洛姆把禅宗的“自性”,甚至比方成“潜意识”,开悟便是把潜意识转成意识的历程,他非常看重高僧们的“顿悟体验”,并且深信这种体验是“人格的真实觉醒”,意与潜意识的流转代表着一种“醒来”,有如佛家的“佛性本觉”。

  我们应该可以这么说,心理治疗旨在帮助患者黑暗的心灵“醒来”,开悟的过程不也正是如此。结果正如海德格的说法,就让事物原来的面貌存在。

  即使并不被弗洛姆完全认同的佛洛依德,在他的精神分析也透出了若干禅宗的概念,尤其是我们先前提及的“自由联想法”,更超越了西方思想常态,我的意思自然不是说,佛洛依德受了东方思想中的禅宗影响,而是从中窥见了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论中的“佛学心理学”条件。

  一位忧郁症的患者,在佛的理疗下,成为一位慈悲的布施者;一位孩子吸毒入狱、太太受了刺激自尽的中年男子,在佛的梵音声中,找着了心灵的栖息地;一位先生外遇,苦劝无效的妇人,在佛的跟前找着了欢喜心。

  如果疗心就是一种心情转变的历程,那么这些人的确改变了,改变成温柔与进取,我们没有理由硬说这种改变只是一种宗教的附和,它是“心理学”,而且是一套有趣、有效、有用的宽心绝学。